马斯克不再依赖NASA

在长达近二十五年的时间里，埃隆·马斯克和他在SpaceX的核心搭档格温·肖特维尔一直把美国政府当成传说中的黄金国。两人当年就像挥舞砍刀的寻宝者，在波音、洛克希德·马丁等传统巨头盘踞的丛林里杀出一条血路，同时还要应付精打细算的审计人员和监管机构。他们遇到不公就提起诉讼，大声疾呼市场竞争不够公平，最关键的是用更低的价格向美国政府交付了高质量的航天产品。 SpaceX最终挖到了这座合同金矿，随后开始包揽几乎所有订单。甲乙双方的关系不知不觉发生了逆转。如今钟摆已经荡到了另一端。

除了星盾这类军用通信和观测数据服务，SpaceX对美国政府的大多数传统合同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SpaceX已经通知NASA，将在2030年或更早时候停飞载人龙飞船。这是目前美国向国际空间站运送宇航员唯一可靠的交通工具。 SpaceX打算把这部分生意让给波音。受此影响，NASA正在加大对波音的投入。 SpaceX已经停止销售2028年以后的猎鹰9号商业发射服务。 SpaceX已经告知美国太空军，在履行完现有承诺后，公司不会竞标2020年代末期的三项新增发射合同。

SpaceX目前仍在正常履行与NASA、美国太空军及其他政府机构的现有合同，成本依然比同行更低，可靠性也普遍更高。只是这家公司不再签署新的大型传统航天发射与空间飞行合同。过去十五年里，美国政府已经习惯了低成本与快速创新带来的航天复兴，现在这种红利正在消退。站在SpaceX和股东的角度看，放弃数十亿美元的政府合同虽然令人意外，却可能是个算得过账的决定。 SpaceX认为公司未来的绝大部分收入将来自人工智能。只是在美国太空探索和太空军事力量同时面临严峻外部挑战的节骨眼上，这家头号承包商选择了从公共航天领域后撤。

回顾早期历史，马斯克和肖特维尔在研发猎鹰1号火箭时四处寻找资金，真正拉了公司两把的正是NASA。第一次是在2006年。当时还在猎鹰1号研发泥潭里挣扎的SpaceX拿到了一笔2.78亿美元的合同，为国际空间站开发货运飞船，公司得以迅速扩张。更关键的一笔订单在2008年12月落地，NASA掏出16亿美元购买了12次龙飞船空间站货运服务。那时候SpaceX连发工资都困难，马斯克和肖特维尔后来都承认，这笔钱大概率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救了回来。双方随后进入了一段长达十余年的蜜月期。

过去二十年里，NASA向SpaceX批出了约200亿美元的合同。马斯克对此十分感激，他在2017年还透露自己部分在线账户的密码就是我爱NASA。作为回报，NASA获得了可靠的低地球轨道货运与载人服务，美国航天能力也由此迎来一场彻底的变革。到了2010年代中期，马斯克和肖特维尔开始全力拓展联邦政府业务。他们在2014年把美国空军告上法庭，要求获得国家安全发射合同的竞标资格，打破联合发射联盟的垄断。马斯克当时的表态很直接，哪怕竞争输了也认，但不能连竞标的机会都不给。

佛罗里达州新格伦号火箭遭遇灾难性故障后不到五个月，蓝色起源公司已几乎重建了其发射台。官司打赢之后，SpaceX顺利拿下国家安全合同，军方发射成本随之大幅跳水。到了今天，联合发射联盟的火神火箭和蓝色起源的新格伦火箭仍在缓慢推进服役，SpaceX的猎鹰9号和重型猎鹰火箭成了国家安全发射的唯一支柱。如果美军需要在未来12到18个月内把十几颗大型卫星送入轨道，全美国只有这一家公司能办到。过去十五年里，每当其他承包商延期、超支甚至搞砸任务时，总是SpaceX按时向美国政府交付服务。

NASA扶持过蓝色起源、塞拉太空、火箭实验室、轨道科学和波音，美军也拿出了20亿美元资助联合发射联盟研发替代火箭，但至今没有任何一家对手能在发射、飞船和天基数据服务上接近SpaceX的水平。这种紧密关系从五年前开始变味。 2020年年中，正值疫情高峰期，SpaceX安全地将道格·赫尔利和鲍勃·本肯两名宇航员送入空间站。从2011年航天飞机退役开始，NASA不得不放下身段向俄罗斯购买联盟号船票，让美国宇航员花几个月去学俄语。 SpaceX用一次为期64天的成功任务终结了这段尴尬历史。

不到一年后，NASA在月球着陆器项目上再次求助于SpaceX。国会当时批给这个大项目的预算非常紧张，在三家竞标方案中，只有SpaceX提出的28.9亿美元星舰登月方案符合NASA的预算要求。尽管星舰体型庞大且技术复杂，但SpaceX是当时唯一能稳定交出重大成果的承包商。几乎在一夜之间，NASA最重要、最烧钱的阿尔忒弥斯登月计划和国际空间站项目，全都系在了SpaceX一家身上。这种权力失衡在2025年6月彻底公开化。

马斯克与特朗普当时爆发了短暂冲突，特朗普威胁要终止SpaceX的政府合同与补贴，马斯克直接回敬称要退役龙飞船。马斯克心里很清楚，美国政府的太空项目根本找不到替代者。五角大楼在2025年7月做过一次全面审查，最终认定国防部与SpaceX的绝大多数合同都不可替代。两人后来虽然重归于好，但这起风波让外界看清了一个事实，美国政府需要SpaceX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SpaceX需要美国政府的程度。在与特朗普发生争执的前后，马斯克彻底认定人工智能才是他有生之年最大的工业革命。

他开始调转特斯拉和SpaceX这两艘大船的航向，全面争夺AI软件、硬件以及地面与太空的算力控制权。这一战略直接促成了SpaceX对xAI的收购以及随后的上市，也推动着SpaceX与特斯拉的潜在合并。合并能让马斯克更直接地控制特斯拉，同时汇聚起庞大的资产池，用于在地面和太空建设数据中心、研发自动驾驶汽车、制造机器人和巨型火箭。马斯克打算把AI芯片制造、电力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大模型训练和终端硬件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在这样的蓝图里，六年前才首次载人升空的龙飞船成了没有前途的过时技术。

哪怕猎鹰9号依然是目前西方最好、最便宜且唯一能满足激增需求的火箭，马斯克也不想再继续飞下去了。他在公司内部会议上经常抱怨，跟美国政府合作就像穿着铅鞋在糖浆里走路，速度太慢，野心也太小。马斯克只想造星舰这样更大的家伙，为了研发这型完全可重复使用的巨型火箭，他已经在发动机和得州、佛州的发射场上砸下了大约150亿美元。外界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双赢。 NASA把阿尔忒弥斯登月计划建立在星舰之上，商业航天界也盼着便宜充足的发射运力，大家觉得猎鹰9号和龙飞船退役带来的阵痛很快会被星舰抚平。但事情并没有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SpaceX在2020年3月发布首版星舰用户指南时，曾展示过一个直径9米的翻盖式整流罩方案，可以在太空中打开并释放传统大型卫星。然而过去几年里，几乎看不到SpaceX在推进这种大型舱门。现在的星舰只在机身中部开了一道窄门，像派兹糖果盒一样往外弹射扁平的卫星。这种设计非常适合发射自家的星链卫星和未来的星智数据中心卫星，却根本装不下传统商业卫星或NASA的大型太空望远镜。多位行业人士向媒体表示，如果SpaceX能公开承诺研发大型有效载荷舱门并给出时间表，对整个行业将是巨大的定心丸。

但面对媒体的询问，SpaceX没有作出任何承诺。完成今年这场上市后，SpaceX的目标变得高度聚焦。为了实现极高的财务指标，公司必须把海量的星链和星智卫星送入轨道，替NASA和其他月球基地客户发射载荷带来的收入，在上市后的财报里几乎只算得上零头。公司在近期提交的三季度财报文件中明确写道，目前相当大一部分发射运力被分配给了连接业务部门，预计未来还将向空间智能部门倾斜大量运力。关停猎鹰9号和重型猎鹰项目的另一个理由是争夺工程师资源。

这支王牌团队把猎鹰9号的年发射次数推高到了150次以上，拿下了全球近90%的入轨质量市场份额。在蓝色起源开出高薪挖人，斯托克太空、火箭实验室、萤火虫和相对论航天的竞争日趋激烈之际，顶尖工程师成了稀缺资源。马斯克此前曾表示要把猎鹰团队调去星舰项目，但在今年10月的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他透露了这支团队的真正去向。为了在2027年完成地面10吉瓦算力的部署目标，SpaceX正把这批横扫全球发射市场的工程师派往田纳西州孟菲斯等地，去建设地面算力基础设施。